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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讲 完璧归赵的故事（第2页）

按理说，赵国知道秦国不可信，直接回绝就行了，不能强买强卖嘛，但蔺相如是这么说的：

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，曲在赵。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，曲在秦。

就是说，秦国用十五座城换璧，赵国必须愿意，否则赵国就理亏。这本来没有什么道理，你用城换，我不愿做这个交易，天经地义，说我不答应交易就理亏，这就奇怪了。世上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。赵国又不是一个给民众发言权的国家，否则，赵国人倒是会有一个舆论，说君主不该为了一块璧而放弃得到十五座城池的机会。当然了，如果赵国真尊重民众意见，也不会同意秦国把十五个城池的民众当成牲畜一样换来换去。

总之，蔺相如所谓理亏的说法，是没有什么道理的。这说明强权主义思想已经深入人心。就像一个大流氓，他装作礼貌给你一个明显不会兑现但又似乎很有“诚意”的交换条件，旁人觉得你一定要给面子，不答应就是辜负了流氓的一片盛情，这就很可怕。只能说明在战国时代，不断的攻伐战争，让人们已经丧失了正义感和是非心。倒是一个纵横家编造的故事《唐雎不辱使命》，还保留了一点正常人思维。唐雎代表安陵君拒绝了秦王以十倍之地换取安陵国土的要求，理由是，土地是先王传下来的，不想换。你愿意出大价钱，但爷不乐意，怎么了？这才是正常思维。

但在流氓的强权下，没有理可讲，不管怎样，赵国必须派人去送璧。其实本来还有别的选择，比如先派个使者去说明，找个中间地方，约好国际观察员，合法交换，但蔺相如没有提出这项建议。我觉得他可能有点私心，想博一把，就是说，他早想好了，豁出命去，在秦王面前悲壮一回，因为富贵险中求，过了这个村，就没这个店了。这也许是当时纵横家教科书里的秘诀，蔺相如应该学过。

蔺相如立下誓言，人在璧在，赵王也就满意，派了他去。其实赵王也会想，何不想个稳妥点的办法？这肯定是肉包子打狗，有去无回啊。但他没有阻止，估计有几个原因：

1.他太害怕秦国了，希望赶紧把这事了结，哪怕是璧白送了。

2.蔺相如给他发了誓，完璧归赵，似乎可以放心。

3.他有贪欲，且心存侥幸。万一成功了呢？那可是笔好买卖啊。

秦王当然不会傻到真用十五个城换璧，流氓是耍定了的。他在偏殿接待蔺相如，蔺相如一看阵势，就知道不可靠，对方根本没重视他。蔺相如捧着玉璧献上，秦王把璧传示给左右臣僚及后宫美女，他们都很开心，高呼“万岁”。当时妇女地位低下，一般不能出现在公共场合，尤其是接见别国使者的正式外交场合。秦王让一帮后宫妇女出席，还大呼小叫，把朝堂搞得跟菜市场似的，明显就是羞辱使者。蔺相如一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，假意说：“玉璧有一处瑕疵，请让我指给大王看。”秦王把玉璧交还给蔺相如，蔺相如突然持璧后退，倚着柱子，对秦王高声斥责：“我来之前，我们国君和群臣就有疑虑，给了您玉璧，您不给我们城池怎么办。我说，秦王不至于如此，普通老百姓都不会这样言而无信，何况秦王这样响当当的贵族。所以赵王才斋戒五天，派我来到秦国。谁知我来之后，大王不在正殿接见，傲慢无礼，拿了璧，传送给美人观看，嘻嘻哈哈，有戏弄之意。我觉得大王不会交付城池，所以把璧取回。如果大王想武力夺取，那么今天就让玉璧和我的头一起在这柱子上碰碎。”说着做出一副马上要撞柱的样子。

秦王被吓住了，立刻找来有关官员，展开地图，假装指示给蔺相如看，说准备交付哪十五座城池。蔺相如察言观色，感觉秦王并无诚意，于是说：“和氏璧是天下之宝，人所共知。我们赵王害怕秦国，不敢不献，送璧时曾斋戒五日，因此大王受璧，也该斋戒五日，并把各国的宾客、使节都召集起来观礼，我才敢把璧献上。”

蔺相如作为一个聪明人，虽然没换到城池，也不会有多失望。顺利换到了十五城，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好处，城池再多，他又没份，也显不出有多大功劳；他说不定反而希望秦王耍流氓，这样他也可以用流氓手段反制，虽然危险很大，但万一成功，功劳就大了。

蔺相如这个人确实聪明，知道事情要成功，还必须揣摩对秦王的心思，并且对璧的价值有信心。他去见秦王，不可能带武器，无法劫持秦王，劫持了也没啥用，反而自己理亏。所以完璧归赵这个故事，要成立的话，就得有个前提：秦王非常在乎这块璧，也非常有信心把这块璧收入囊中。就像晋献公伐虢一样，先用马和璧贿赂虞国，最后回师时顺便把虞给灭了。他还幽默地说：“璧犹是也，马齿长矣。”意思是，璧依旧是那块璧，但马长了几岁。弱者的痛苦，变成了强者的玩笑。

缺了上面两个条件中的任何一个，蔺相如的命就得丢在秦国了。所以，当他用计把璧重新弄到手中之后，就佯装要摔碎。因为璧的价值确实高，秦王果然舍不得它碎，蔺相如的冒险成功了。

秦王假装答应蔺相如的条件，斋戒五日，再行交换。蔺相如不会傻到还相信他，既然冒险已经完成，就赶紧把璧偷偷送走，这样部下自然会把自己的悲壮行为转告赵王，就算自己把命丢在秦国，子孙也能因此获得封赏，因为完璧归赵的使命完成了，自己没有吹牛。何况下一场赌局，自己仍有胜利的可能。秦王会不会恼羞成怒杀了他？当然会，而且可能性很大，因为让流氓下不来台，得到饶恕的可能性是很小的。

蔺相如空手上殿，说：“秦国自穆公以来的二十多位君主，没有一个讲信用的，我怕被您欺骗，有负于赵国，因此已经让人带着璧偷偷回国了。如果您真有诚意，就先把十五座城池割给赵国，赵国是弱国，敢不把璧献上吗？我自知已经欺骗了大王，任由大王处置。”

秦王和群臣“相视而嘻”。“嘻”这个词，在古书上有赞美、叹息、遗憾、惊异、愤怒等多个意思，但在这里，一群流氓坐在大殿上，没想到碰到一个同样耍流氓的，我觉得这个“嘻”，主要还是惊怒的意思，估计还带点尴尬。这场接见，秦国朝堂上的一班流氓已经排练很久了，就是要羞辱赵国人，告诉他们，我们要耍流氓了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。结果蔺相如豁了出去，反而把流氓镇住了。

说真的，我想不出来秦王最后放过蔺相如的任何理由。杀了蔺相如，固然是暴露流氓本性，但他本来就不在乎形象，何况他还可以说，自己本来诚心诚意，是蔺相如欺骗他，找死。我觉得秦王放过蔺相如，纯粹是一时心血来潮，没有什么理由。

蔺相如赌赢了，回国后如愿以偿，被封为上大夫，起码是“正部级”。

总之，这个看上去完全不可能的任务之所以能完成，侥幸成功的因素是很大的。我们最后归纳一下：

1.秦王太喜欢这块璧了。

2.秦王一时良心发现。

第一条，可以预测；第二条，无法预测。蔺相如成功的原因，聪明的因素占百分之五十，其他一半全靠天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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